写张爱玲一定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的拥趸太多,而且多有跃跃欲试一吐为快的欲望,她的身世又是绝好的谈资,三言两语是讲不清楚的。撇开这些,她差不多就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拿出了《倾城之恋》和《金锁记》,那篇《霸王别姬》是18岁的作品,我在13,4岁看到觉得是了不起,后来自己的18岁却在整天埋头配平方程式或是演算圆心到一条直线的距离,几乎连绝望的感觉都忘了,看《天才梦》时心里尚存的微微一丁点共鸣也戛然而止了,什么是天才啊,我们普通人稍微感到些自闭或无奈都是那么俗不可耐,还要借别人的口才抒发得了——“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地方,我感到生命的欢悦”,或是“生活是一袭华袍,爬满了虱子”。
王小波批评张爱玲的“自我幽闭”,大致是“把病态当珍宝”这个意思,这个点找的不错,也是通常的火力集中的攻击点,没有主见如我,觉得这道理是足的,但不值得去认这个理。在人生阅历并不丰富的时候写些尖刻的东西是很令人解气的,她表达的方式又充满古典的圆熟,迷张爱玲的人若是带着张看的心态,那么看她就都是好了。
可惜我读她的小说都不怎么上心,那些由冗长细节构成的情节和节省笔墨的写法非常耗费看客的耐心,她又迟迟不给点醒人的暗示,字字句句搭配不了投入的情绪,还未读到真意就缴械投降了,看小说没个气场不免会落到虎头蛇尾的结局,我是诧异有些十来岁的小人自称已经看完了张爱玲的全集。容我不客气地讲一句,谈道《红玫瑰白玫瑰》就是“蚊子血,白月光”,谈道《金锁记》就是“三十年前的月亮”,谈道《倾城之恋》就是“胡琴咿咿呀呀”,大不了再加一句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还是先把小说先放一放。我是谨慎小心的要放低自己,连《红楼梦》都未念完整的人啊,用读小品的方式读她小说,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还是好好看篇幅更短小的随笔,条理无不舒展清晰,道理也都讲得一清二楚,那些麻木的悟性终于一点点浮出水面。《更衣记》,《童言无忌》,《天才梦》,《公寓生活记趣》处处是妙语,多读几遍更觉爱玲姐姐是面目可亲。近日抓到她为《海上花列传》写的后记,又是一个妙字。
张爱玲的后来者前赴后继,亦舒李碧华王安忆黄碧云,往往是旁观者比较起劲。
一个下午看掉《阿修罗》和《人淡如菊》,比较著名的《喜宝》与《流金岁月》是以前读的,还是最喜欢《喜宝》。亦舒的文字容易让人进入意境,故事可以离奇但叙述起来绝不为难人,王安忆的笔触亦是如此,上海阿姨和香港师太是分寸上的差异,前者比较熨帖,亦舒的简短和冷血却让人忍不住想去模仿,模仿个五六成是不难的,通篇下来会有些滑稽,那种故作掩饰的高调和距离感落入泛泛之辈的手里,就令人讨厌了。亦舒的好读也要归功于她习惯性的频繁换行的短句子,频繁出现的句号,这种模式在大陆作家里不常见,不过读到李碧华就觉得一点不稀奇了,早期的安妮宝贝也是这个路数,我终于找到安妮早期作品貌似触目惊心的外套的出处啦!李碧华的知名度不比亦舒低,她的好几部作品被改编成剧本,可见是个编故事的高手,可惜那段《青蛇》里面那段白蛇青蛇的议论,我想说,何必啊……也可惜这些女子被封上才女的名号都得联系上张爱玲以及继承衣钵云云,不晓得是不是一种悲哀。女人的繁复和深刻一个轮回下来,大概又走上老路,那种骨子里的不动声色也是相同的吓人,眼睛从黄碧云的《盛世恋》里抬起来,忍不住问“今夕是何年”。
结尾怎么说呢,亦舒李碧华王安忆黄碧云,她们都很好,不过……惟爱玲姐姐,是要好好看的。

